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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色的故事

从某一刻你开始厌恶。


打开语词膨胀的购物软件,你想买些什么,只能在香草白和象牙白,鼠尾草绿和豆蔻绿之间选择一款。马卡龙色和莫兰迪色争抢你,喋喋不休。很快,你同时失去了对颜色,对物体和对词语的感知。


而你所有看似自主的选择都早已被他们咀嚼过了,每一次朝向屏幕的点击都粘腻肮脏。


请,请,这是今年流行的潘通色号。


你闭上眼睛。其实你不关心颜色的名字,正如你知道人们谈论中性风,废土风,暗黑风,解构风,这些风刮起来,包裹着无美感无趣味的身体。你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,你不屑一顾。你反对站在人群中成为人群。


人群是土味。新潮也是土味,你宁愿旧。


但你又怕被抛下,于是你誓要成为少数人里最少数的那一簇。在街上,你们悄悄凭衣着相认。你们优美,繁茂,害羞,walking on the wild side.

 


在广阔的世界里,你从未成为过任何人和事的背景板。


你对一些事情疑惑。比如为什么许多展览空镜图里都会出现一名女性,她穿着深色的衣服,没有面孔,快速地走过一面白墙,她的身体没有边界,长满绒毛,拖着浑浊的尾巴。这很诡异,但那些画,那些雕塑,显得太无动于衷了。


如果空镜意味着没有人,那她是什么?一个暗影?一个人偶?


随后你走进这里。在垂着布帘的小小空间里,你被邀请坐在一张老旧开裂的长条凳上。(你想起自己有多讨厌那些放映冗长影像但不给个座位的地方。)


此刻你是静止而安全的。帘子轻轻地动起来,画面里的他们也熙熙攘攘地动起来,抱起布料,走下楼梯,互相触碰,唱起歌来。尽管他们不看向你,但也绝非无动于衷。

 


颜色终于又一次获得了你的垂青。


他们的歌被从德语翻译成英文,法文,再从英文翻译成中文。你对照着中文试图描摹他们的絮絮叨叨。颜色就藏在翻译的缝隙里,很多很多,没有尽头,它们不情愿被语言和色号揪出来。


你将像学会言说之前那样赞美色彩,暗暗地惊奇。


你看见布一张张掉落,它们甚至没有剪裁,没有特别的质地,没有做旧或remake。猝不及防地,它们就这样从抚摸的手中滑脱,像初生的小羊,落在你的潮湿的眼中。


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互相装点衣裳,织补,交换。那布料和麻绳就将他们直直地包裹起来,像打包一件行李似的,从头到脚——同样的布料和麻绳也将他们生活的剧场包裹起来。在这样的衣服里,他们的身体从未被性化。是的,无性别穿搭。


在这一瞬间你意识到除了他们之外,世界上每个人都小心或狂妄地背负着性别、种族、阶级、民族的重担,那重担让团结摇摇欲坠。


那衣服绝非美丽,但几乎触到了生存本身,保护他们的团结。你此时只觉得美丽。


那衣服既新又旧,新得不像见过风雨,旧得不像能穿着长途跋涉。你几乎担心起来,但他们就这样依偎着走进密林。

 


他们俄而出现在巴黎。


可能是梦境。布匹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挂着,剧场里的唱诵盒也还在,棉布人偶也还在。他们带着过去的故事走进这里,尽管他们远离繁衍的历史可能是空无的。


但衣服变了,变成了绝对的旧。布帛变绮罗,你不再能忽略剪裁和质地。从各自挑选衣服开始,他们那牢不可破的共契开始松动(还是在女人推开剧场后门之后就已经松动?)。这松动让他们放松下来,让他们去摸索和选择。你知道《猜火车》里那著名的“选择分期付款买用各种他妈的布料做的西装三件套”——不是那样,他们在做真正的选择。


男人穿上巨大的裙撑。


在对颜色和布料的再一次选择里,他们决意成为新的社群。不再进行神秘的仪式,不再需要穿一样的衣服,不再齐声歌唱。


你看见摄像机一闪而过,孤立似乎成了假象。24分钟,又24分钟。在一次次循环里他们如同重获新生的婴儿,再一次学习关于生存的基本规则。


他们学会了笑,哭,张大嘴巴,然后平静地躺在木地板上。你知道或许有一天他们将学会性别、种族、阶级、民族,但此刻他们是静止而安全的。


过去和未来都在他们手里。


你长舒一口气,拨开布帘走出去。巷子左手边顺丰速运整齐划一的箱子和制服,巷子右手边安惠养车蓝色的流水线作业。


你此刻站在舞台中央。



文 / 钟山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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